《鹿鼎記》翻車,江湖已遠

2020-11-20 21:45 來源:澎湃新聞·澎湃號·湃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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毒眸
原創 毒眸編輯部 毒眸
文 | 齊甜
新版《鹿鼎記》撲得轟轟烈烈。
這部由張一山和唐藝昕主演的新改編劇於11月15日空降CCTV-8,並在愛奇藝和優酷同時播出。開播當晚,豆瓣就給出了3.0的低分,截至發稿日已跌到2.6,其中有82.6%的觀眾給出了一星的評價。
與低評分相對應的是播放熱度和輿論熱度的飆升。
雲合數據顯示,新版《鹿鼎記》自開播以來,播放率一直位列前三,全輿情熱度指數則持續第一。另外,新版《鹿鼎記》也接連幾天以#鹿鼎記評分#、#新鹿鼎記鰲拜家寫了鰲府#等負面話題衝上微博熱搜榜。
《鹿鼎記》居全網劇集輿情熱度榜第一
從熱度來看,這部劇無疑可以被稱為2020年度“現象級”的爛片。它不僅給微博網友貢獻了數不清的吐槽出口,成為段子手們的造“梗”靈感,也讓B站的解説UP主們找到了令人興奮的新選題。
B站的吐槽視頻
其實在開播之前,大部分人都認為這版《鹿鼎記》應當是一部在水準之上的作品——以金庸的經典原著為內容起點,選擇被觀眾認為很適合出演韋小寶的“演技派”男演員張一山,並集合了《重案六組》《白鹿原》的編劇申捷以及《幸福來敲門》的導演馬進的團隊……
單就過往履歷來看,這無疑是一個創作水平不低的陣容。然而事實情況卻是,這個“8分陣容”最後向觀眾奉獻的,是一部不足3分的作品,不僅遠未達到及格線,甚至成為了今年國產劇中最低分的作品。
在毒眸(微信ID:DomoreDumou)看來,新版《鹿鼎記》的失敗向市場證明了一件事,即金庸不再是萬能金牌,好的團隊和口碑尚佳的演員也不是作品的護身符。經典作品或許有時代濾鏡的加成,但如果為了追求“創新”而丟失了作品的本質,更難以贏得觀眾和市場。
張一山怎麼了?
誰都沒想到張一山版的韋小寶會遭遇這麼大陣仗的“翻車”。
畢竟,在一眾童星出道的演員當中,張一山被認為是“轉型”成功的代表。憑藉着2016年熱播的《餘罪》,張一山摘掉了自己身上“童星”的標籤,正式晉升新生代演技派男演員的行列。
也正因如此,在新版《鹿鼎記》公佈陣容後,大部分觀眾也都表示認可與期待,認為他痞氣的熒屏形象和性格很適合出演韋小寶這個角色。
開播前一天的相關微博截圖
然而,從新版《鹿鼎記》第一集的説書情節開始,張一山頭戴一頂綠帽入畫,以浮誇的表情和矯揉造作的體態,打破了所有觀眾心中關於韋小寶的認知。
開播當晚,微博和豆瓣都出現了一大批吐槽張一山演技的“金句”,網友評價張一山像在演“美猴王”,並認為他“每一秒都在擠誇張的表情,表演痕跡太重”。
與此同時,此前張一山解讀新版《鹿鼎記》的採訪也被翻了出來,他在採訪中表示,這次希望能夠給觀眾帶來一些新的東西,整體風格已經往卡通和搞笑上面走了,表演方式可能會有一些變化,但還是尊重原著的。
顯然,觀眾對這種表演方式並不買賬。劇評人“六神磊磊”就在文章中指出,他認為“幽默”的風格反而成為了團隊的負擔,張一山的武器庫在韋小寶這個角色上也存貨不足,只能用“擠眉弄眼”和“手舞足蹈”的方式去表演。
張一山版“韋小寶”
在新版《鹿鼎記》“翻車”後,觀眾也開始重新審視起了張一山此前的其他作品。
除了在童星時期出演的《小兵張嘎》和《家有兒女》外,成年後的張一山似乎也只有《餘罪》這一部稱得上優秀的作品,《餘罪》第一季也是他唯一一部在豆瓣評分超過8.0的劇集(第二季跌至7.7分)。
而在《餘罪》之後,張一山接拍了一系列大製作的IP劇集。
其中,《柒個我》翻拍自熱門韓國電視劇《Kill Me Heal Me》,男主角沈亦臻是一個多重人格障礙患者,擁有暴力、自由、少女、幼年等七種人格,這種複雜的人物設定對演員要求極高,而豆瓣5.5的評分似乎證明了張一山的能力並不足以駕馭該角色。
《柒個我》劇照(圖源:劇組官方微博)
此外,改編自馮唐原著《北京北京》、搭檔周冬雨的《春風十里,不如你》也同樣反響平平,只拿到了6.2的豆瓣評分,高贊短評是“張一山還是餘罪”。
不管張一山是不是“餘罪”,他從外形條件上來看都不能被劃分為“帥哥”的陣營,因此無論是詮釋“霸道總裁”的人格,還是出演被七個女人鍾情的韋小寶一角,都顯得缺少説服力。
因此,《家有兒女》和《餘罪》是張一山的“擋箭牌”,但是好作品並不是演員的“護身符”。或許新版《鹿鼎記》也讓觀眾開始重新評估張一山的演技了,而“被高估”可能也是張一山在擔憂的事。正如他自己所言,“千萬不要把我當成一個特好的演員,我也有演不好的時候。”
《鹿鼎記》難改
當然,新版《鹿鼎記》遭遇滑鐵盧,並不是張一山一個人的問題。
作為金庸的封筆之作,《鹿鼎記》的地位不言而喻。倪匡大師就曾經在《我看金庸小説》一書中將《鹿鼎記》排在首位,認為它是“金庸創作的最高峯、最頂點”。
此外,這也是金庸最“特別”的作品,和前面的作品相比,《鹿鼎記》的故事背景更加宏大,從“武林”擴展到了包括朝堂、市井、寺廟、異域等不同的場景。
圖源:微博@電視劇鹿鼎記
《鹿鼎記》的主角韋小寶也是金庸筆下最特殊的主角,他並非傳統意義上的英雄,更不是武功高強的大俠,只是一個“小人物”,是個“反英雄”的角色。
在韋小寶的性格中有很多缺點,諸如貪財好色、流氓無賴、見風使舵等等,但韋小寶的“英雄色彩”又隱藏在這些表象之後,他懂得投機,抓得住一切“因緣際會”。總體來看,韋小寶是個人物性格極為複雜的角色。
因此,《鹿鼎記》在改編上難度極大。
一方面,這種帶有負面色彩的“非典型”主角本就很難獲得觀眾的喜愛,因此如何平衡韋小寶的兩面性成為了改編的一大難題。
另一方面,原著中類似“韋小寶有七個老婆”的情節並不符合當下的價值觀,例如去年熱播的男頻改編劇《慶餘年》就將原著中男主角的所有感情支線全部刪除,讓男主角範閒的人設從“三妻四妾”變成了只愛一個人的“痴情公子”。
《慶餘年》劇照
自1977年至今,《鹿鼎記》已經有包括2020版在內的多達10部改編作品,其中張衞健版的《小寶與康熙》和周星馳的電影《鹿鼎記》都因為改動過大而被原著粉戲稱為“同人作品”。此外,其他版本也都進行了不同程度的改動。
例如,在備受好評的1998年陳小春版本中,就對韋小寶的人設進行了一定程度的“美化”,弱化了原著角色身上的缺點,因此也讓他成為了最被觀眾喜愛的一版“韋小寶”。
1998年版《鹿鼎記》劇照
“刪改老婆線”更是常規操作,張衞健版刪去“曾柔”一角,並添加了原創角色“小金魚”,周星馳版則將“雙兒”改為雙胞胎設定,由兩人出演。
由此可見,在衡量《鹿鼎記》的影視化作品時,大部分觀眾並不像審視現代IP劇一樣期望“完全還原”,而是從把握故事內核和可看性等其他角度來衡量。因此,新版《鹿鼎記》最嚴重的問題或許並非“不夠還原”,而是對原著的理解力不足,且缺乏足夠的尊重。
飽受詬病的“一集拜把子、三集擒鰲拜”的故事節奏和麗春院等重要場景的刪減讓韋小寶的人設缺乏基石,和茅十八“對視即兄弟”的劇情也讓觀眾摸不着頭腦。
2020年版《鹿鼎記》劇照
目前看來,韋小寶的聰明睿智、善於審時度勢的優點並未通過劇情展現出來,貪財、膽小等缺點又在表演上浮於表面,更遑論展現原著中宏大的背景設定。
除了情節設置之外,張一山口中“卡通搞笑”的風格也被證明並不適合該劇。通過對比《鹿鼎記》的各版評分可以發現,港版的評分普遍高於內地的版本。
比如,同樣都是喜劇手法,周星馳的版本受到了觀眾的一致好評,而張一山的版本卻被評價為“鬧劇”。
1992年電影版《鹿鼎記》
像韋小寶這種自帶喜劇色彩的經典人物,或許內地在詮釋上並不佔優勢。特別是在香港喜劇盛行的年代,這種無厘頭的搞笑風格成為了港片最主流的喜劇方式,並誕生了《大話西遊》《喜劇之王》等一系列優秀的喜劇作品。
相比之下,諸如《笑傲江湖》《天龍八部》這種以場景和製作見長的金庸劇似乎更能夠體現內地劇集的優勢,但在《鹿鼎記》中,這些則並不是重要的部分。
此外,諸如太監的官服、鰲拜的府邸寫作“鰲府”等細節錯誤,更讓觀眾對新版《鹿鼎記》徹底失去了信任。
2020年版《鹿鼎記》劇照
正如劇評人“孫策不與周郎便”所説,即使是作為一部原創作品,新版《鹿鼎記》也是不及格的,它稱不上武俠劇,金庸甚至是它最後的“遮羞布”。
“時代濾鏡”存在嗎?
在新版《鹿鼎記》播出後,1998年版再次被大家所提起,這個由陳小春和馬浚偉主演的版本在所有改編版本中最受好評。面對大家的“喊話”,康熙的扮演者馬浚偉在微博上回應道,“其實不用比較,因為我相信每位演員都會用心去演。”
其實,如果以現在的標準評估,現在被奉為經典的幾部《鹿鼎記》的改編作品,無論是造型還是部分情節都有不同程度的硬傷,但都難免有着“時代濾鏡”的加成。
就連此前評分最低的2008版本最近也開始被廣泛討論,大家稱之為“被低估的張紀中版”,並認為是“最還原原著”的一個版本,即使是曾經被認為這版最大敗筆的黃曉明,在張一山的對比之下,都有了其可圈可點之處。
2008年版《鹿鼎記》劇照
和張紀中的“被低估”一樣,張一山的“被高估”,同樣也有時代濾鏡的影響。家喻户曉的“劉星”一角為他奠定了深厚的羣眾基礎。
2016年的《餘罪》也是乘着時代的“東風”——彼時懸疑犯罪題材的劇集在國內還較少,也鮮見TVB式的“卧底設定”,因此《餘罪》的出現在一定程度上填補了這一題材的空白。而張一山也憑藉着不同於標準意義上“小鮮肉”的長相和表演風格,迅速被觀眾所喜愛。
但是此後幾年內,IP泡沫將他的演技捧上神壇,卻沒能帶給他足夠優秀的作品。因此,當“餘罪濾鏡”被打破後,觀眾對張一山的“韋小寶”也不再寬容。
《餘罪1》劇照
不僅是新版《鹿鼎記》,毒眸觀察到,近年來金庸這個“大IP”的表現整體式微。這或許不能用“時代濾鏡”來解釋,而更像是“時代變了”。
在20世紀90年代初,金庸的作品無疑是劇集市場的“香餑餑”,每隔幾年就會有新的翻拍作品出現,並且每一部都有着不小的水花,更讓劉亦菲、高圓圓、蘇有朋等一眾知名演員迎來了事業上的新高峯。
但是近年來,明顯感覺到金庸劇的“疲軟”,無論是在製作規模上還是市場表現上都大不如前,此前,金庸劇是一線演員爭相奪取的“優質資源”,是造星工廠,但在2017年之後,金庸劇中的男女主角逐漸成為“新人培養皿”。
2017版《射鵰英雄傳》中楊旭文和李一桐的組合儘管口碑尚可,但熱度欠佳,此後,丁冠森、曾舜晞、陳鈺琪等男女演員也都表現平平。新版《鹿鼎記》中的女性角色也是如此,除了唐藝昕之外全部都是新人演員,甚至被網友戲稱“撞臉”。
新版《鹿鼎記》裏的新人演員
究其原因,或許是“江湖氣”已經不適合現在的互聯網時代了。
在金庸的作品中,“江湖”和“俠義精神”是貫穿始終的內核。他在某次採訪中表示,自己寫武俠小説的動機就是提倡俠義精神。
在《鹿鼎記》的原著中,韋小寶營救茅十八的原因並非因為他本質善良,而是因為他“聽書聽得多了,對故事中英雄好漢極是心醉”。這種“江湖義氣”可以通過各種文本形式,在社會各個階層傳播,並影響人們的行動。
因此,從某種意義上講,金庸所代表的是一種獨特的“江湖文化”。
新版《鹿鼎記》中的韋小寶和茅十八
在歷史上,“江湖社會”獨立於主流社會之外,以流動性的人口和各式各樣的幫派與組織構成,並有着獨特的規矩和道義。但在金庸筆下,二者不再是“廟堂高,江湖遠”的關係,而是“廟堂亦是江湖”,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”,是人情往來,更是義薄雲天。
但是這種“江湖文化”或許和現在的時代和年輕人都不再相關。
在這個顯得過於浮躁和虛榮的時代,冷冰冰的算法代替了道義和人情,現在的Z世代或許不再向往“快意恩仇”的江湖,也很難理解金庸筆下的“江湖文化”了。
新華網曾發佈過一個名為“迷之95後就業觀”的調查報告,數據顯示,54%的95後的職業選擇都是“網紅、主播”,沒人想當拯救蒼生的“大俠”。
“迷之95後就業觀”
所以,無論是新版《鹿鼎記》還是金庸的其他改編作品,都很難獲得年輕一代的喜愛。而對於一直看着金庸劇長大的一代來説,既有經典珠玉在前,評判後來者的標準自然也要高些。
其實不止是金庸,傳統武俠劇這個類型在劇集市場上也在不斷“縮水”。
2018年是《新神鵰俠侶》《倚天屠龍記》《連城訣》等經典武俠劇“扎堆翻拍”的一年,但無一成功突圍。根據雲合數據的統計,在2019年各平台播出的近300部網絡劇中,武俠劇佔比不足3%。
除了數量鋭減之外,武俠劇的概念也在悄然改變。
近兩年來,以武術技巧和俠義精神為核心的武俠劇逐漸減少,諸如《少年遊之一寸相思》《俠探簡不知》等“新式武俠劇”開始出現。這些武俠劇有其共同特點,就是在武俠的世界觀之外,融合了愛情、懸疑、玄幻等更被當下受眾所接受的新元素,從而完成了這一類型的轉變。
新式武俠劇的探索固然有其時代意義,但是在翻拍《鹿鼎記》這樣的經典作品時,不僅沒有展現出其中的“江湖氣”,反而以各種看似創新,實則經不起推敲的解構方式來對待原著,那麼“翻車”也毫不出奇。
在“六神磊磊”的描述中,武俠劇裏的江湖不止是膚淺的“白衣飄飄”,而是“客棧、驛站、渡口、碼頭,是大車、跛驢、殘羹、冷炙……是構成江湖人生活的組合。”而當武俠劇失去了這種“江湖氣”後,這些故事也就不再能構成一幅流動的人生百態畫卷,而是成為了“從一個包房演到另一個包房”的粗暴拼接。
正如網友吐槽的那樣,這樣的《鹿鼎記》,像極了流媒體平台上一個又一個毫無關聯的搞笑短視頻。
原標題:《《鹿鼎記》翻車,江湖已遠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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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鍵詞 >> 鹿鼎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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